以文学的方式推开童年那扇门

  • 原创作者:
    周卫彬
  • 来源:
    光明日报
2018-11-09 11:12:38
  “我想知道记忆是你所持之物还是你所失之物。”伍迪·艾伦的这句话对于理解作家与童年记忆的关系,具有某种启示性意义。在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8月出版)中,记忆既是庞余亮写作的依据,又是某种难以回避的伤痛的根源。它就像是一个漫无边际的黑洞,深邃而绵长。从黑洞深处发出的回声,决绝而响亮。这一切皆因两种与生俱来而又无法拒绝的因素,一是亲情,另则是死亡。因为无法回避,它们在庞余亮的笔下,既被纳入封闭的、对立发展的关系之中,又被安放在烦冗的人生公式之上,显得如此复杂。“父亲在天上”与“报母亲大人书”二辑,亲情更像是一种悖论。孕育、生长、衰老,本是人之常情。而非同寻常之处,就在于亲情成为一种被动接受的、带着某种屈辱的情感。悲悯、绝望伴随着伤痛与恐惧。而死亡的洗礼,又让作家成熟地意识到存在的真切与虚无,那种年轻时冲动的、意气用事的想象,也化为写作时的某种动力。

  为何会产生这种情感上的矛盾?这就需要考察庞余亮笔下父亲的形象。无论在散文还是小说中,庞余亮笔下的“父亲”大多数时候是黑色的,是爱而不得、恨而不能的人,是父子关系紧张的制造者。这种经验与印象来自于童年,它不断地刺激作家的创作并伴随一生。相对于《为小弟请安》中虚构的那个暴虐的父亲,庞余亮散文中的父亲,既是放纵而难以接近的,又多了一丝对善意与亲情的渴望。在《半个父亲在疼》这篇影响广泛的同名散文里,这种善意与亲情是因为父亲中风剩下“半个”,被迫等待“施舍”。这种面对病痛之苦与死亡威胁之下的人性如此真实,可以说,此时庞余亮已经站到了向死而生的高度,或者说生命之外的位置,去回看生命本身。然而,这也可能只是“半个”父亲因无力放纵而造成的错觉,那一点点正在恢复的对亲情的渴望,也许会因生活中某些细节而轻易丧失,比如除父亲之外的亲人们积重难返的怨艾。这些地方,是庞余亮散文最令人感到震撼之处,似乎胸中深藏着寒意,那是对于自我和人性某种清醒而悲悯的认识。

  在对父亲的描述中,庞余亮发现了属于他个人的声音,那是内心两个孤绝的“我”在对话。一个是父权“倾轧”之下童年的“我”,另一个是已然成年的“我”。前者虽然年深日久,却对后来人到中年的我,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这二者的重叠与纠缠,使书中的文字,有着饱满的情感张力与生命的质感。譬如《报母亲大人书》一文,几乎在用一种歌哭的方式,来抒发对母亲无法弥补的愧怍。书中的其他文字,亦可视为这二者纠缠半生的反映,其间的真实与虚幻、慰藉与悲痛,皆是为了摆脱记忆的镣铐,而不断从过去到现在乃至未来,一种令人感到迷惘而又迷恋的摆动。“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当我感同身受地去体会他的经历,有时甚至会担心他对精神之苦过于专注,这种苦会不会反过来侵蚀他,令其陷入幽怨与悲愤。好在庞余亮并未陷入委顿,记忆中的一切在他笔下既是消耗品又是奢侈品,像《露珠笔记》与《淤泥记》诸篇,是教师生涯与日常生活中所思所感的点滴记录。然而,那些逝去的时光碎片,既带着摆脱沉重记忆的逃离感,又是如此弥足珍贵。

  热内在《贾科梅蒂的画室》中说:“美并无其他起源,美只源于伤痛。每个人都带着独特的、各自不同的伤痛,或隐或显,所有人都将它守在心中,保存着它。”庞余亮在记忆的伤痛中隐居,并将之化作一种诗性的表达。书中处处皆是关于岁月之殇的比喻与象征,它们就像碎玻璃般的月光洒在海边的沙滩上,那些心理细节如潮汐般翻涌出来,淹没从前的脚印。这也彰显出庞余亮散文语言的高级之处,情感、现实与诗性成分共同构成了散文的语言美感。这种诗性的美感,将人与人之间、人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针脚绵密地反衬出一种荒诞与悲凉。它虽然夹杂着些许幽怨的声音,却似乎抵消了心头面对父亲死亡的真实的惊恐。这种充满诗与美的情感状态,与其说是一种关于心底深处和亲情状态的描述,倒不如说是在瓦解自我与现实之间的关系——我与“我”生命的疏离与弥合,就像我与父亲关系的疏离与弥合——那是以文学的方式推开了童年时代想要推开的那扇幽暗的房门。在这个过程中,庞余亮找到了泅渡精神之河的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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