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古籍医生”:一个月只修复一册书

  • 原创作者:
    姜凝
  • 来源:
    天津日报
2018-06-13 12:09:53
  6月9日是我国“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天津师范大学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举办主题为“雕刻时光 传拓印记──感受伟大的雕版印刷和金石传拓术”的特别活动,前来参观的市民观摩雕版印刷精品,体验金石传拓和木版水印技艺,现场展示古籍修复技法更是令参观者叹为观止。

  书籍是流转在时间里的智慧结晶,日久年深,书籍也会因水浸火烧、虫蛀鼠咬、老化焦脆、霉烂黏结等“痼疾缠身”,需要“医治”。前不久,我市首家古籍保护研究院在天津师范大学成立。该研究院是我国北方第一家、全国第二个古籍保护研究院,将与国家图书馆、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合作,旨在专注古籍(1912年以前的书籍)编目整理、古籍保护修复及利用传播等理论实践研究,保护和整理中华古籍资源,并将从2018年开始招收首届古籍保护研究院学术硕士研究生和专业硕士研究生,着力培养国家急需的古籍保护高端人才,组建跨学科交叉融合团队,建立古籍修复实践实验室,打造中国北方古籍保护教学和科研重镇。近日,记者走进该研究院,近距离感受这里的“古籍医生”如何运用传统技艺“医治”古籍。
  书医
  一个月
  只修复一册书

  在天津师范大学图书馆特藏部主攻西文修复的教师彭莹眼中,古籍修复师就是“书医”,只不过临床医生面对患者,而修复师面对古籍。
  彭莹告诉记者,提及古籍,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古旧的东方中文线装书,其实,远在西方国家,书籍也经历了纸莎草纸、羊皮纸最后到现代的机械纸这一逐步发展的过程。相对于中文古籍修复多为书页的补洞与缝线装帧不同,西文修复更注重装帧结构还原,而且相对于中文古籍的数种装帧方式,西文古籍缝线与装帧方式复杂多样,多达上百种。
  去年夏天,彭莹接到任务,与国内顶尖的各地西文修复高手,到被称为国内西文修复圣殿的广州中山大学修复一本其馆藏的、由哈佛大学所赠的原喜乐思藏书。这是一部拉丁文的文献。在实际的修复过程中,修复师们首先要对书籍进行破损的评级判定,再制定修复方案。被修复的古籍根据破损程度按五种情况定级,五级是最轻的破损,一级则最严重。在所有正式的材料都准备好后,需要经历捣糨糊、补洞、溜书口等基本工作,将所有破损、缺失的部分修补好之后,再进行裁齐、装封面、订线。若是其中有一个环节出现问题,不仅意味着前功尽弃,重新修复还会对书籍造成二次损伤。
  彭莹参与“抢救”的就是一本达到二级破损的书籍。在这样严重的破损情况下,彭莹他们的每一步修复都需要格外小心:首先要一点一点地揭开粘连的书页,动作稍微用力书页就会破掉。第二步是将残缺的部分想办法拼回书页。由于纸一沾到水立马就会变形伸缩,所以在修补破洞时刷糨糊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刷,不然笔力稍重会把纸戳破,或者把内容推得错位。薄薄一页纸的修复,对于彭莹来说,便是接近一个小时的努力。

  “修复过程中,遇到了许多不曾预料到的困难。”彭莹举例说,需要修补的这册喜乐思藏书环衬(设置在封面即书壳与书芯之间的衬纸)结构复杂,书叶和环衬焦脆酸化严重,西文古籍由于使用线将书帖一一缝制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缝书线会老化、书帖也会松散,这部西文古籍前几页书叶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损,要在不影响内容的情况下先对双面印刷书叶进行修补再缝制。修补破损书叶时,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要在最不会影响到原页面的文字、图画并且最能够与原页面合为一体的页面上进行。修补时所用的薄绵纸的边缘不能用剪刀或者小刀直接剪下来,而是要用手或镊子一点点撕,要在边缘留下长长的纤维,这样补出来的效果会比较自然。将所有书帖拆解并一一修补后,清理书脊时,他们还发现前人修补此书用过铁钉装订,这就需要将所有这些锈迹斑斑、如同订书钉大小的铁钉一一拆下,并考据出最初此书应是用麻绳缝制,还要选择与当初一致的缝线还原……缝好以后起脊、圆背、装订。就这样,彭莹等5人一组,一个月内每天工作8至10小时,分工合作,最终完成修复,这部西文古籍为253×170×38毫米大小,多达390页。
  古籍的修复是一个慢工出细活、要求尽善尽美的过程,长时间的修复过程在很多时候是枯燥的,其辛苦只有个中人知道,专注修书也是工匠精神的一种体现。
  天津师范大学古籍修复与出版方向2017级硕士研究生彭二珂对此感触很深,她说,古籍修复不是一项一蹴而就的工作,需要我们沉下心来花费大量心思去琢磨。可能有的时候一天工夫还补不了一张书叶的虫洞,而且补虫洞只是古籍修复最基本的一项工作,像去霉、除虫、揭书叶等都是需要很大耐心才能完成的工作,更何况要修一本书甚至一套书。
  “古籍修复要求这种追求极致的责任感,不能出现丝毫的差错。”彭二珂说,由于修复中古籍一旦损坏就难以补救,一个不标准的动作而导致一页纸或一个字的缺失都是很严重的事故,可能会造成一段历史的模糊或一种文化的断层。所以在制作线装书及函套的过程中,老师特别强调手法一定要轻柔,轻拿轻放,就算是新做的线装书也要心存敬畏,只有在平时随时保持这样一种心态,真正修古籍时才会减少一些不必要或不可逆的操作损坏。
  匠心
  半学期
  打出合格糨糊

  “噗噗噗……”刚踏入天津师范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便听到一阵阵有节奏感的响声,“秀秀,你这个擀面杖得保持一直稳定均匀地不断搅拌……还有,这个水流得保持这样,你看,对对对,就这样,保持……”原来,天津师范大学2017级古籍修复与出版方向硕士研究生马秀秀,在老师带领下,正在将白白的澄粉打成糨糊。记者在现场看到,寂静的古籍修复室如同“挽救破损古籍的医院”,摆满了书刊扫描仪、低压真空纸本织物清洁站等各种现代化修复设备,锤子、木尺、糨糊、针锥……修复古籍所需的一具一物一应俱全,各种质地不一的白色、浅黄的纸铺在桌上,多名大学生志愿者和古籍保护方向研究生在工作台前埋头进行喷水、补洞、压书、钉皮等修复工序,帮“病入膏肓”的古籍重获新生。
  “我学习古籍修复的第一课,就是学习如何打糨糊,糨糊就像是古籍的”血液’。”马秀秀告诉记者,对于学习古籍修复和书画装裱的同学而言,打糨糊是一项基本功。由于化学试剂会破坏古籍,修复过程中使用的糨糊都以澄粉为原料手工制作而成,这样糨糊的酸度对书画及古籍的伤害程度最小。
  传统的制作糨糊的方法,是需要自己和面、洗面,然后将洗好的面浆进行发酵,大概需要15天左右,然后采用冲制法、熬制法或蒸煮法进行加工处理。制作好的糨糊,还要视使用情况,进行常温或低温保存。“制作糨糊看似简单,但它需要熟练的手法、适宜的温度、比例恰当的水分,对于温度和浓度的精准把握全在经验。”马秀秀说,糨糊的稀稠难以用文字记录标准,有时就在一两滴水的差距,这个靠的是熟能生巧。她反复练习了半个多学期,才能打出一盆能用的糨糊。
  天津师范大学从2015年开始招收古籍修复与出版方向专业硕士,马秀秀便是其中的一人。她与很多同学一样,在修复古籍方面一切“从零开始”。如今,她对古籍的学习近一年,已成长为天津师范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一名“新晋修复员”,与越来越多的学子、志愿者心甘情愿坐上了古籍修复的“冷板凳“,用匠心保护传统文化。
  坚守
  7名古籍保护人
  守护15万册古书

  “比起海量古籍来说,国内高学历、高素质的古籍保护专业人才非常紧缺。”据天津师范大学图书馆副馆长耿华介绍,以天津师范大学图书馆为例,拥有古籍1万余种、近15万册,其中善本古籍1300种、1万余册。与此相对应的是,在编保护人员7人,从数量上来说,现在需要修复的古籍数量与从事古籍修复的人才数量落差很大,古籍保护、修复、整理人才匮乏状态亟待解决。

  造成古籍保护高端人才奇缺的原因可以列举多种。“很多图书馆可能都没有古籍部,也没有可以编目古籍的人员。如果有,也不一定合格。很多馆的古籍部甚至就只有一个人,又要看摊,又要整理,根本顾不过来。待遇也低,留不住高级人才。或者从事古籍保护的人才有娴熟的技能,但学历偏低,在社会的认可度上受到影响。更何况,有时修复一部古籍就要花费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古籍修复技术人员需耐得住持久的寂寞。”姚伯岳告诉记者,他198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留系任教后研究方向一直是图书馆古籍整理,至今从事古籍编目工作已有数十年,但1999年姚伯岳调到北京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后,北大图书馆系再没有开设图书馆古籍整理方面的课程。在北大讲授古籍编目课,姚伯岳是最后一人。古籍保护、整理、修复人才“断档”问题日趋严重。“古籍编目专业人才,目前全国仅百人左右,且良莠不齐,堪称拔尖者不到10人。我今年55岁了,再不抓紧把这门学问传承下去,恐怕要断代了。”姚伯岳认为古籍保护对中国传统文化传承意义重大,古籍编目、保藏、修复人才培养是一个专业性、实践性都很强的工作,古籍保护人才培养很重要。“中华文化就像一个参天大树,古籍就是它的根,平时看不见,但是树上的繁枝茂叶都是因为有这个根的滋养。我们古籍保护人员,就是护根使者。”姚伯岳说。
  高教
  古籍医生
  亟待后生

  据耿华介绍,为了尽快摆脱古籍修复人才匮乏的窘境,2007年,国务院办公厅颁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古籍保护工作的意见》。目前,国内已陆续建立了12家古籍修复基地,培养高素质的年青一代“古籍医生”。
  除了一批职业学校适应社会需要为各地图书馆定向培养古籍修复师外,近年来一些高等院校也开设了相应专业,致力于古籍保护专门人才的培养。天津师范大学在2014年成为国家古籍保护人才培养基地;2015年,该校与国家图书馆、天津市古籍保护中心、天津古籍出版社等单位合作,建立了“古籍修复与出版”专业硕士点,首批招收了6名研究生。据了解,这6人在校期间就受到了用人单位的密切关注,未毕业都被提前抢光。
  2018年5月9日,天津师范大学成立北方首家古籍保护研究院,并招收了古籍鉴定与编目、古籍保藏与修复、古籍再生与传播3个方向的8名硕士研究生(1个学术型、7个专业型),将在未来3年内培养掌握古籍修复与出版知识和技能,能够综合运用多学科知识解决古籍修复与出版工作中的实际问题,具有较高职业素养,胜任古籍修复与出版行业的实际工作,适应古籍修复与出版以及文化建设需要的高层次、应用型、复合型专门人才。
  之所以选择研究生层次招生,姚伯岳表示,一名合格的古籍保护高端人才,要积累大量综合知识,除了编目法等基本功,还需达到“每一个藏章都能认得,看纸知明清(大致年代)、开卷知康雍乾(具体朝代),不但能看懂繁体字(甚至篆体字等)、文言文,还要知其具体版本、作者(有姓、名、号)”等水平的“全才”。又如,拿到一部需修补的破损古籍后,要尽快出具修复方案──包括破损程度、应用何种纸补洞或加衬、硬背(装裱)、溜口等,如果遇到纸色不一样,还得染纸……这些没有一定的训练,是做不出来的。必须经过若干年的持续努力,一个古籍工作者才能越来越专业,成为该领域的骨干乃至领军人物。
  作为国家古籍保护协会理事单位,天津师范大学由石祥负责招募并组织古籍保护志愿者团队赴河北、广东、上海等地,克服酷暑高温、工作环境艰苦等种种困难,开展古籍鉴定、编目志愿服务,取得了良好声誉。在该校图书馆特藏部老师们的带领下,靠着这样一支志愿者队伍,利用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馆藏12万册古籍线装书的普查工作。如今,越来越多的青年学子加入到这个行业中来,天津师范大学古籍保护学生志愿者已达200人,成为积极投身古籍保护事业的“生力军”。
  姚伯岳说,下一步,该研究院准备成立民间古籍收藏研习基地,通过举办私人藏书家培训、展览、专题讲座等活动,提升市民素质,让中国人尤其青年学生更多了解、认识、热爱古籍,发现古籍要注意妥善保存,积极参与保护工作。
  保护
  集众家之长
  跨学科研究

  “你知道喜欢吃书的虫子有几十种之多吗?有些书库既没有风吹雨淋,各项保存条件也颇为良好,却生虫子和霉菌,从何而来?”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古典文献专业教师石祥告诉记者,产生虫子,是因为书柜长了虫子爱吃的霉菌;书柜长霉菌,是因为库房湿度过高。古籍保存很严格,除了防火、防污染,应将其置于恒温恒湿的环境中。温度要保持在16℃至22℃之间、相对湿度在45%至60%之间,才能最大限度延长古籍的寿命。有些图书馆、博物馆还利用低氧气调技术来保护文物古籍、图书档案,库内氧含量长期控制在10%至15%范围内,防止虫霉侵蚀及火灾发生并对图书进行全方位保护。
  这些科普知识,也从侧面展现了古籍保护是一门跨学科、具有较高技术含量的综合性研究学科。
  “现在人们对古籍保护的认识有些狭隘,以为主要是修复破损书籍并将之良好保存起来。实际上,古籍保护工作涵盖范围很大,大体上分为三个区块。”国内古籍版本鉴定和古籍编目领域顶尖专家、天津师范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姚伯岳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一是出版社出版古籍时,进行校勘、标点、注释等。这是因为古籍往往为竖排版、无标点、繁体字,因此在出版时要选择版本,进行校勘,标注标点,对古书进行注释,或是将古籍影印,按现在方式装订为平装或精装本。二是进行古典文献学的学术研究,即综合运用版本、校勘、目录、注释、考证、辨伪、辑佚、编纂、检索等方面的理论与方法,科学地分析、整理、研究中国古代文献,进而探讨古代文献的产生、分布、交流和利用的规律,并总结对古代文献进行分析、整理、研究工作的规律与方法。“文献”包括记录有知识的一切载体,即写有文字符号的甲骨、青铜器、简牍、纸张等各种材料及书画、拓片、标语、横幅都可以说是文献。三是对古籍进行保护,包括采访、搜集、编目、分类、典藏,不仅对保藏环境、设备有较高要求,也涉及越来越多的学科和技术,诸如图书馆学(因古籍尤其纸质古籍在图书馆或博物馆中分布较多),物理、化学、生物、材料科学等自然科学(因对损坏古籍的修复涉及对纸张的分析及检测、用水的酸碱性与杂质含量、装帧艺术等),计算机和网络技术(因涉及古籍检索、影印、文本解读、数字化出版等),已大大超出大众认为的人文学科范畴。
  “除此之外,天津师范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还拥有众多高科技的检测仪器。”该校图书馆特藏部主任付莉介绍说,该校大力支持古籍保护工作,2017年投入资金700余万元,购置了高清摄像修复仪、书籍自动除尘机、脱酸系统、低压真空纸本织物清洁站、超低温冰箱、纸张显微系统等,大大提高了古籍修复工作的水平;古籍修复实验室配备有钢木试验台、有害试剂存放柜、便携式毒害气体快速检测箱、纸浆补书机、除尘通风柜、古籍文献清洁站、纸张纤维测量仪显微镜、色差仪、纸张韧度仪、白度仪等设备,为教学实验提供有力的技术支持;古籍资源数字化区配备有非接触式古籍书刊高清扫描仪、无边扫描仪、高拍仪、移动工作站等设备,能够满足日常古籍再生性保护的需求。
  “特别是配纸,之前我们给待修复的古籍配纸全凭肉眼,现在有了这些仪器,我可以从纸库中挑选多种纸张进行纤维形态的测试、用色差仪判断颜色等复杂检测,选择出与原书纤维形态和颜色最为接近的纸张。有了高清修复仪,我们可以在修复过程中从大屏幕清楚看到书籍正面形态(因为修复工作要从背面进行),这对我们的修复和教学工作都有莫大帮助。”付莉说,随着现代化科技的发展,把传统的古籍修复技术与现代化的科学技术相结合,大大提高了古籍修复的效率。
编辑:资讯编辑阅览:378
欢迎关注孔夫子旧书网官方微信(kongfuzijiushuwang)

24小时人气排行

最新文章